2. 中国城与迎新会
张哲也刚开始的融入意外的容易。
阿姆斯特丹这个城市,用流行用语说,那是很有个性的。
在上海的时候张哲也已经觉得老外很多了,来了阿姆斯特丹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国际化。开始时张哲也以为全荷兰都这样,后来才知道其实是阿姆斯特丹特殊。这个水道交错的城市,明明到处是童话般的古老红砖房子,大都市的光怪陆离却一样也不少,霓虹灯闪烁的赌场,画着大浓妆站街的胖女人,纹身大汉出没的酒吧,做得这样张扬明显,反倒像上个世纪的景象,坏里还带着一股淳朴天真的气息。走在大街上,黑白黄各种肤色发色的奇怪人类混在一处,时常想不起身在何处。
奇怪的是这样的环境张哲也反而不觉得隔离,既然都是外国人,萍水相逢的也没有间疏之分,如果不是整天地下雨,张哲也觉得走在大街上大家一笑而过也是很明媚的。他直觉地想到林秋之和楚剑其实都很适合这样的地方,倒是自己,嗯,怎么就一个人糊里糊涂地到这里来了呢?
星期一学校开门,张哲也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宿舍的钥匙。学校的房子,和陆辛宏的格局差不多,也是两个卧室连着一个客厅,开发式的厨房连着客厅,不好起油烟。室友是匈牙利人桑特,性格豪爽,只是整天像喝高了的样子,兴奋起来就跑过来拖他喝酒,不给他一点私密空间。好在桑特很快瞄上了同楼的一个漂亮姑娘,三天两头地找借口串门,张哲也终于清静了。
中国人照例很多。学经济金融尤其。
张哲也的同胞,同班的女生三个,一个看起来特别小的叫李倩倩,另外两个方文和沈璐菲总是凑在一起,没给张哲也留下太深的印象。男生两个,徐峰和李方明,都是直觉和自己不太有交集的人物。然而中国人在二十来号人的班上一下子占了四分之一,除去荷兰本地便是最大族,大家不免惊呼“中国入侵”。
虽说人多,几天下来除了基本问候学历背景却聊不上什么,张哲也多少有些无奈。张哲也不禁怀疑是不是被林秋之和楚剑带得口味刁钻,以致港剧韩剧兴趣全无,实在不够大众交际。远的呢,远在莱顿的田诗颖倒是可以聊,可惜张哲也没这个胆再去找她。
最后看下来,也就剩下初来时借宿的陆辛宏可以深交了。
开始几天因为要打听情况,他几乎天天跑陆辛宏住的小红楼,跑了几天,张哲也反思人家到底是博士,虽然没表示什么学业负担也是很重的,就算不重打扰人家打游戏也是不恰当行为,再说一个同性恋合法的国家怎么着也要避下嫌,开始约束自己跑的频率,从每日一趟递减到三日一溜,待到课业全开,张哲也就是有想跑的心也没那个时间了。
再过了几个星期之后,张哲也的注册终于完毕,宿舍的网络也通了。
张哲也开始纠结。
家里的电话,是刚来荷兰就打过的,给楚剑也报过平安了,却没有上网聊过,偶尔在学校用也不过找些资料。现在连家里都有网了,张哲也意识到他是不可能不上网聊天的,开聊天工具的话,无论是哪个,两位重要人物的头像都在上面挂着。
张哲也心虚。
不可能没有想过他。一晃神的时候,那张黑白分明的小脸就从记忆力冲出来,鲜明地让他心疼。即使是新的国家,新的城市,新的学期,新的宿舍,新的生活挑战,都不可能填满所有的生活空隙,一不小心,那些旧日子会跳出来,嘲笑他,提醒他,质问他。
他的胆小,他的懦喏,他没有勇气抓住也没有能力放下的一切一切。
最后他问自己,逃到这个国家解决什么问题了吗?
不,不可能的,其实他心里一直明白,只不过一直欺骗自己,离开了,就无法回头,也许可以重生,又或者他对重生也是不报希望,只希望离开就好,离开,去一个不容易回去的地方,给自己断了后悔的路,只是这样而已。
为什么现代人要发明那么多沟通方式?最后竟连个断绝的藉口都没有。
在自我教育了若干天之后,张哲也认识到停止跑陆辛宏宿舍或许不是好想法,戒烟和节食不可同时进行。循序渐进才是上策。
交通恢复。陆辛宏倒是不怎么介意的样子,任由他随意扰民。
张哲也悲哀地发现自己正向桑特的方向进化。
十月一日是国庆节,学校是不可能放假的,不过中国留学生学生会倒是早早发了通知,要举行迎新晚会。张哲也是闲得无事巴不得参加,却发现似乎只有寥寥几个新生积极报名。陆辛宏已经委婉地表示在家看书比较重要,张哲也也不好勉强。到底是和同班的李方明和李倩倩结了伴,当作护花使者杀向久闻大名的中国城。
中国城张哲也来了不久倒是去过,当时把他看得下巴掉下来:那歪歪扭扭的朱红毛笔写的店名,里面拥挤的窄道,杂七杂八用手写的繁体价目牌,还有很多张哲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或者根本只闻其名不见其物的东西,真的没有时空穿越?
又或者中国人自己太奇怪,明明几十年前还在用的东西,怎么就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呢?
找到地点,又把张哲也惊了一次。原来那些只在港片上见过的,穿着旗袍夹袄的太太们,真的还存在在世界上啊。
除却这些新发现,张哲也无可避免地发现迎新会的无聊程度,堪比大学任何一场学生晚会。原本都是学生会的东西,张哲也免不了责怪自己期望太高。
不,准确地说,像张哲也这样的半宅男,原本就该和陆辛宏同学一样窝在家打游戏为上的。
同去的女生李倩倩,倒不觉得很无聊,和学生会的几个干事们愉快地交谈。李倩倩长着一张娃娃脸,细看是有几分可爱的,一口一个学长的叫着,几位干事显然很受用,又是拉她入会又是交换联系方式。
“知道不,以前我们的大学管迎新大会叫相亲大会,”李方明看着另一边的情景,意味深长地说。
张哲也了然地一笑:“我们那儿也一样。”
两个无聊的护花使者见花已经有了着落,退出人群站在角落啃薯片。因为前面的对话,张哲也和李方明的共同语言多了些,说着大学众所周知的一二三四,张哲也这才发现李方明这个看似很无趣的普通青年其实是有些愤青气的,而且说话到位,针针见血,张哲也有相见恨晚之意,也算是晚会的一大收获。
晚会散场,张哲也和李方明正欲走开,却看见李倩倩急匆匆地赶上来,嘟着小嘴:“为什么不等我?真是的,你们两个就顾着自己聊天,整个晚上看着我喂狼,也不知道救场。”
张哲也和李方明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果然丫头骗子不可小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