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最后的时间
张哲也终于毕业了。
答辩进行得出乎意料。张哲也准备的东西,最后问到的几乎没有。几个导师对世界各国央行职责的区别研究并无多大兴趣,反倒是盯着他问了好久关于人民币升值的看法,他放着胆子胡扯了一通,总算把答辩混了过去。事后他看见自己的答辩成绩是81分,鉴于N大毕业论文放水的惯例,这成绩算是偏低了,心中多少有些不满。事后导师才告诉他,他选的课题太冷门,系里的教授都不太懂,只能给个平均分,他论文给分高一点儿,可以拉到85分。到了这节儿上,张哲也只好点头表示同意。
张哲也拿到红色缎面烫金的毕业证书,心里一愣一愣的。四年的大学生涯就这样结束了,结束得一点感觉也没有,时间的沙漏在漏走最后一粒沙子的时候,竟是这样悄无声息,甚至梧桐树下知了的叫声,也和四年以前他最后一次走出中学校园林荫道的时候一摸一样。毕业典礼上放毕业歌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低低的啜泣声,心里茫茫然地。舞台上校领导西装笔挺地走上金色的讲台,他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小小的跳动,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身后的一片黑暗里,有一个瘦瘦小小穿黑衣服的影子坐着,在黑暗里用他幽暗的大眼睛望着他,他回过头,黑压压的一片脑袋,什么也没有,就在他回过头的时候,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走出大厅外面是纯白纯白的烈日,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张哲也黑暗中的泪水一会儿就被蒸干了。大家在草坪上穿着黑色的大袍拍照,张哲也的脑袋被厚厚的帽檐扣得喘不过气来,脸色通红,好像煮熟了的大虾一样,摆了几个不自然的姿势拍照,照片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下面暴露在阳光里的嘴唇却苍白得没有血色,好像意大利歌剧里涂白面孔带了黑眼罩的街头艺人。
张哲也最后留在大学档案里的,便是这样一个形象。
最后两个月的上海整个像蒸笼一般,除了烈日便是暴雨。这样的两个月里,张哲也努力记住林秋之吐着粉红色小舌头像小狗一样散热的样子。他煞费苦心地用藉口买东西的时间溜去林秋之家,他的时间计划精确,早上在天气尚且凉爽时出门,然后在晚饭时分去街上买完东西回家,他的计划和所有偷情的丈夫们一样出色,林秋之很快便适应了这种白天做爱晚上发呆的生活。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两个只是呆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相互抱怨,天气太炎热,下雨的时间不够多,上海的绿化太差,臭氧层空洞导致日光过敏症患者呈几何积数增加。在所有这些抱怨都倾诉完毕之后,他们开始玩游戏,用容易洗掉的水彩颜料在对方的身体上设计自己的标志。于是张哲也的身上总是反复地出现黑色的骷髅、乌鸦、十字架,林秋之的身上则有了好看的鲜黄香蕉和橙色小人,最后,在时间不可避免地到来的时候,张哲也迅速地洗掉身上的图案奔下楼去,用上海傍晚热腾腾的暑气蒸干身上的细小水珠子。
两个月的暑假不如想象中的长,无论张哲也如何努力地记住最后和林秋之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时间都不可避免地消逝了。
那是张哲也呆在中国的最后一个晚上。傍晚时分,母亲去楚剑家借车,顺便商量第二天出发的事宜,张哲也被叮嘱在家最后一遍检视行李物件。打包完毕的箱子被拆开又物归原处,可带可不带的物品被放在外面的小箱子里,准备在超重检查完后再塞进箱子里。屋子里黑洞洞的,只听见墙上的钟摆嘀哒嘀哒地走过。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张哲也开门,林秋之正站在门口。
张哲也吓了一跳。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仿佛从来没有见过的林秋之,小而单薄的身体站在门口,一双大眼睛黑洞洞地凹陷下去,涣散的目光仿佛见了鬼一般。
“快!让我进去!”林秋之见他开门就一个劲儿地往里冲。张哲也慌忙关上门,他脑子“噔”地一响,就觉得血一下子从下面涌到了头顶。他几乎是连拉带拽地把林秋之拽进房门,把门反锁上,然后就去脱林秋之的衣服,狠狠地,带着一股绝望的蛮气,他终于明白古人说的所谓焚琴煮鹤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一次很愉快的做爱,高潮来得太快,太痛,结束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简直就像有人往他身上砍了一刀一样,他用力往里抽送的时候能看见林秋之眼里的泪珠子,然后他就觉得自己也能感受到那份痛一样,痛得至掉眼泪。然而在那之后便是剧烈的快感,伴随着痛楚一咕脑儿涌到后脑勺,好像整个人被钳住了一样,反应速度快得想停也停不下来,最后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一股热流喷涌而出,他便忽然散了架,呆呆地看着林秋之叉开的雪白大腿,下意识地用手去抹顺着双腿留下来的鲜血,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血正顺着手指地在地板上,赶紧找了纸巾来擦。
(好吧,我总算写了H)
林秋之没有多说话,把身体缩在床角边上,过了一会儿,轻轻地拍拍张哲也的肩膀:“快穿衣服吧,阿姨回来看见了不好。”
张哲也没有搭理他。他的手肘撑在地上,低着头,把手插进头发里。林秋之呆了呆,而后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叫声,扭曲、纤细而尖锐的、仿佛小猫被宰杀时歇斯底里的叫声。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张哲也的声音。张哲也双膝跪着,一声一声地,让那犀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回荡在屋子里,好像要把所有被压抑的苦闷释放出来一样,林秋之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消失了,林秋之慢慢穿上衣服,凝视跪在地上的张哲也,轻声地说:“没事,走了也挺好的,把这一切都忘了吧,就当没遇上过我。”
说完便匆匆地走了。
张哲也缓过神穿上衣服,便听见外面母亲的声音:“哲也,楚剑来过了?”
他愣了愣,赶忙出去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没有没有。”
“咦,奇怪了,我在楼下还看见他的,怎么不上来坐坐?”
“哦,他来问我要回他的碟片,拿了东西就走了,”顾不上前后矛盾,张哲也慌忙说。
“真是的,还害人家专门来跑一趟,怎么不让我带去?”
“忘了,”他低声说着,心中一惊:难道楚剑是跟着林秋之来的?莫非是为了帮他打掩护?他心下一想,若没有楚剑帮忙,这样一个时间空挡,林秋之也不可能知道,心中略略有些不是滋味,脑袋混沉沉的,却也无法多想。
“东西理好了?机票、护照什么的都放好了?”母亲问。
“嗯,收好了。”张哲也神情紧张地看了母亲一眼,说了声“那我先去睡了”便匆匆进了屋。屋里还弥漫着精液和血液混合的浓腥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喘不过起来。张哲也打开窗户,外面是暴雨过后夏夜蒸腾的水蒸气,混着湿漉漉的叶片和青草的气味,弥漫到屋里来。两种味道混合在一处,变成一种很难闻的古怪气味,而后气味便渐渐淡了,消失在窗外的空气里,张哲也怅然若失地看着窗外,没有月光的夜晚,乌云渐渐散去,露出蓝黑色的天空。
张哲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睡着,时不时地醒来,能看见天空的颜色渐渐由蓝转白,小闹钟的荧光手臂悄悄地黯淡,再一闭眼睡去,便累得无梦可做,像是落入十八层地狱一般,完全臣服在疲惫中。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外面敲门多时了:
“哲也,起来吧,该走了。白阿姨和楚叔叔已经在下面等了。”
终于到了走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