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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0-13 15:27

14 高考

7月的天气是如此炎热,以致张哲也除了休息,什么也不想干。

高考进入两位数倒计时的时候,张哲也还在题海里上下沉浮,到了进入个位数的时候,他反倒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急了——天气如此炎热,就算家里开了空调也解决不了心理上的烦躁情绪。该复习的都复习得差不多了,没看的也来不及看了,而在高考前弄坏身体绝对是不划算的事。如此一来,休息也便成了理所当然。
张哲也没有在家里公开宣布这个论点,但父母的表现无形中支持了他的决策。只要张哲也微露疲劳的神色,母亲就劝道:
“马上就要考了,不要复习得太累,注意休息。”
好吧,注意休息,休息。
一种大战将即的诡异的平静包围了张哲也。就像身处台风中心的台风眼,张哲也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像神一样悬在高中生头上的指挥棒即将落下的时刻,竟是如此波澜不惊。
炎热,莲子汤,保证睡眠,按时作息。
张哲也终于捱到了步入考场的一刻。

周一的一大早,张哲也一迈进考场,就被四周的紧张气氛吓到了。四处都是打着的士赶来考场的家长,三五一群的把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架式,仿佛没考试的学生什么事,倒是进香家长的虔诚态度,才是决定高考成绩的主要因素似的。张哲也在获知父母要一起陪同赶来的时候已经觉得很烦心,但到了现场才知道什么是小巫见大巫。
张哲也在瞬间想起一本书的书名:爱的累赘。

张哲也费力地在家长中穿行着。
考场位置是事先堪察过的,所以张哲也并不急着赶赴战场,反倒是四处张望这,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一会儿,他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楚剑。同样是父母陪着,不住地点着头,像是在对父母保证着什么。张哲也冲那边点点头,看见那边楚剑冲自己这边挥了挥手,微微一笑,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他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从小到大,在张哲也遭遇重大事件的时刻,总能看见楚剑的身影。看着看着,便看成了一种习惯。他简直无法想象,倘若有一天楚剑不在了,自己的日子会如何过下去。张哲也有时觉得,楚剑就像另一个自己,一个把向四周拓荒的任务都承担了去的自己,从小到大,叛逆的事全归楚剑,留下正牌的张哲也,四平八稳,波澜不惊地成长着。
现在呢?若是进了不同大学的话,这样的日子,便要到头了吧?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袭击了他。他有些不安地坐在考场里,看着主考官从身旁走过,检查他的身份证和准考证,然后走过去。
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天上午考的是语文,作文题居然是为谈得很热的世界博览会确立主题,并加以论证。张哲也的脑海中闪过“成人世界有一票否决权”这样的字眼,赶紧把这样不合时宜的思想压了下去,苦笑了一下,开始酝酿运筹帷幄的情绪。
上海市的新形象,中国的未来,时代的责任感……这些庞大的词汇从报纸上跑到张哲也的笔尖上,和他打了个照面,又落在作文纸上,端着架子,摆出一副关怀众生的悲悯,却又睨着斜眼儿,紧张地拿捏着,等待主考官的发落。
走出考场张哲也觉得很疲劳,自己也不信的东西能否说服阅卷人相信,这是他无法解决的问题,但更可能的,他想,不过是从一个过场走到另一个过场,结构、文笔……没有人关心内容是否精彩,到头来,大概谁也不需要去相信吧。

而后是数学、英语,最后是生物。
好不一定好,但坏应该不坏吧。
走出考场,张哲也估摸着,大学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楚剑和张哲也不同科,不在一个考场,不知道情况如何,但这会儿张哲也也顾不上了。
终于考完,张哲也原先吊着的精气神统统放下,顿觉全身虚脱。

回到家,张哲也谁也没理,冲进房间就扑到床上。柔软的床垫像大海一般托住了他,张哲也很快就被吸了进去,脑海中一片空白,人仿佛漂浮在海上,轻飘飘的。纠缠了他三年的那些公式、数据,在徒然挣扎一番后,终于渐渐地散去,留下纯白一片。一丝寂寞向张哲也袭来,心悸,仿佛为失去目标而慌张着。最后,轰的一声,什么也没有了。

到傍晚醒来的时候,张哲也已经有了些力气,迷迷糊糊地走到外面。
“哲也,今天你最大,我们去哪里吃?”因为高考的缘故,父亲一连几天都在家,看见张哲也,慈祥地笑着。母亲也很快乐的样子,柔声怨道:“哲也刚考完,让他多睡一会儿也是应该的,我们叫东西来吃算了。”
张哲也左右看了一下,决定不说话。
“怎么样?哲也,你决定吧。老爸老妈今天都听你的,”母亲捅捅父亲,大方地说道。
考试是万年灵丹妙药。
为了张哲也的高考,父亲和母亲和好了好一阵子,每天并肩作战,齐心协力对付张哲也这个高考生。张哲也心想这又是何苦,吵架的时候他也不是没看见,现在这样的临时同盟,不知道又能维持多久,这么想着,他摇摇头,摊开手说:
“没关系,我随便,你们决定好了。”

于是最后还是决定去外面吃。正好楚剑的父母打电话来,说要不两家一起庆祝一下,这下解决了全部问题。张哲也想到可以看见楚剑,总不是个太坏的选择,楚叔叔白阿姨的面子也不能不给,点头表示同意。
他用热水洗了把脸,振作了下精神。高考结束并不意味着麻烦的结束,后面还有好些酒席要打发,不能马虎,他告戒自己。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之后是填志愿。
成绩出来以后,张哲也又一次回到许久不去的校园里。

楚剑的分数比张哲也预料的低些,而他自己的则比预料的高些,这么一来,几乎打成平手,张哲也的分数甚至略略高些。胜得实在奇怪,张哲也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骄傲的,只好装着开笑地问楚剑是不是放水。楚剑解释说这次数学卷太简单,不体现水平,物理卷又出偏了,能考成这样还算不错。
楚剑说自己成绩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以前张哲也怀疑他是故意避免刺激自己,而这次又是如此,仿佛成绩都是身外之物,与自己无干似的。张哲也猜想他是否从初三开始就对成绩真的看开了。这么想着,自己又羡慕起来。身边有人像一个理想般地存在着,多少让人有些不舒服,张哲也倒宁可楚剑再出色些,到自己可望不可及的地方,也便没有了比较的烦恼。
只是到后来,两个人又填了同一所大学,果然领到了同一所大学的通知书。
这绝对是孽缘,张哲也想。

去看大学的时候,张哲也是和楚剑手拉着手走进校园的。
两个大男生手牵手走在校园里实在是有些怪异,张哲也敏感地觉察到四周好奇的目光。但楚剑的手是那么地熟悉,从小牵惯了,有时放开了,回头去牵的时候还在那里,捏在手心没有一点点异样的感觉。那种熟悉的温暖,竟让人不知不觉有些依赖。
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得不离开,到时候,会不会有些眷恋呢?
张哲也暗暗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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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另一个自己


八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张哲也最后一次回到母校。

太阳燃烧得有些过度了,看到哪里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知了一直叫着。
开了很艳的夹竹桃花,围了大半个操场,火烧火燎的。阳光穿不透墨绿色的叶子,所以底下还是深黑色的土地,虫子们都钻进去了。

天热得像要把人蒸熟了。丝绸沾了汗水,贴在前胸和后辈,有些很不自然的粘滞感。衬衫还飘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让张哲也有种几乎窒息的感觉。

这是二十九中2000届毕业生最后的聚会。在操场上打了长长三排架子,排成一字型,很有气势地横在操场中央,等待学生来填满它。
学生们顶着烈日排队站在远处,等待摄影师发号施令。
摄影师低着头,从乌黑的镜头里看出去,人头小得像一粒粒的小米。

大家排了队走向架子。首先是文科班,张哲也看见李玲走过来,远远地,简短了头发,显得不那么腼腆了,对他亲切地笑着。而后不久就看见了庄冬一,其他还是老样子,只是原来很帅的分头剪了,剃了个板寸头,带着严肃的表情,很有班长的架式。而后是庞大的理科班,哗啦啦一大群,一下子把红红翠翠的文科班湮没了。张哲也像一粒玻璃珠子一般嵌在二十九中庞大的高三群体里,穿着淡紫色的衬衣,站在第二排左手第二个,秀气而带些羞怯地站着,从镜头里看格外显眼,从一群男生里老远地能把他挑出来。
五年前一时冲动买的衬衣,因为颜色太鲜,从来没有在校园里露面的机会,在张哲也的行李箱里一压就是五年。再拿出来穿的时候,不知为何,觉得并没有那么特别,只是样式还是出奇的合身,穿在张哲也身上好像雨后空气一般清新。
这是中学生涯最后的回忆了。

“这是为了让大家记住他吗?”同学们私下里问。
“不知道,不过,真是好看啊。”
“快,大家站好,我喊一、二、三,你们就一起说:茄子。”
“茄——子”

张哲也平静地望着前方。在视线的另一头,靠近校门口的地方,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自己,扎着红领巾,背着个大书包,忐忑不安地,向操场这边走来。而后,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高个身影从操场中间冒出来,抱着足球走向他,问:
“你是新生?”
“嗯。”
他仿佛听见操场那头的自己说。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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