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的历史书，先看了两部半，说起来都与女人有关。两部是《八》和《董》，《王》没看完。高阳是半个古人，出生杭州，民国人士，做过国民党的军官，有些旧文人的底子，写清史和民国史自然比生在新时代的后人贴切。后来去了台湾，开始写作时民国已亡，故而文风又是新的，读起来没有半文半白的痛苦，时不时还能看见马尔克斯式的句式。若对那段时间感兴趣，读他的东西再合适不过。

 

三部小说，我以为写得最好是《董小宛》，题材最好的是《八》，而《王昭君》我没看完。民国人写大汉朝，一样地隔靴搔痒，比我们未必有优势，此其一，王昭君的故事很老，版本看得太多，而高阳的诠释并无特别之处，此其二，于是决定放弃。

 

《八大胡同》是三部里最有趣的一部，明着打的是青楼艳情的招牌，底子里却不是。小说讲的是曹锟贿选当选总统到国民党军北伐，曹锟倒台的一段往事。清朝末年到民国初年，虽然一样地民不聊生，但因为一帮大老粗的军阀，比起明朝末年，多了点滑稽的喜剧意味。故事里的曹锟，属于傻人有傻福的类型，打仗不行，政治不行，靠着吴佩孚捡来一大笔家产。靠贿选上台，自有可鄙之处，却也有可怜之处。他讲义气但不知人善用且耳根子极软，结果被一帮阳奉阴违的朋友出卖。历史上他在日占期间拒绝出任为伪职，也算是有民族气节，比起某些文人，还是好出许多。小说从一个叫吴少霖的带朋友逛八大胡同开始，引出他贿赂议员，从中捞好处发家的趣事，涉及了贿选的方方面面，从侧面把曹锟吴佩孚几人的形象勾勒了出来。后期吴又转投他营，为推翻曹锟谋起了力，从而引出北伐的一堆烂事，最后以段祺瑞上台，八大胡同照样歌舞升平结尾。整个故事角度取得极刁，若是用心写来，没理由不是佳作。可惜作者虎头蛇尾，到后来便大段大段抄起历史，几个穿针引线的主角儿渐渐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设定篇幅太短还是赶稿时间不够，展开不足，可惜了。

 

《董小宛》的角度情节，都不算特别，好在写得用心，主角配角笔笔清楚，秦淮八艳、复社诸君子的性格都刻画得不错，所以读下来波澜起伏，很容易入戏。这部的语言颇现代，大量运用了马尔克斯式的倒叙句式，以致让我起了疑心，才知道他是民国后才开始的写作。说起来，秦淮八艳，以现代的眼光看来都是所托非人。复社诸君子，很像侯孝贤《最好的时光》第二段里的男主，总是作出忧国忧民的样子，国难当头却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改了朝代便谋着做官，远不如风尘女子有气节。好一点的如董小宛的夫君冒辟疆，充其量就是清亡后隐居，吟诗作画，临危还是靠女人救的身家性命，最后倒颇长寿，活到八十二岁。小说对冒辟疆的描写颇形象，比如他受父命扛剑出城，出门时志气高昂，结果出不了多远便觉得不胜剑的重负，志气消了一半，典型一中国式的才子也。书中的柳如是，俨然一女侠式的人物，柳如是在八艳中应该心气最高，偶像级的人物，下场却惨，好在作者没点出结局，否则又是一段伤心往事。董小宛则比较淡薄，符合传统文人对美女的想像，有情有义，入得厅堂，下得厨房，故而结局最好。原本一个病死夫家的剧情对风尘女子也算圆满，结果有人考证说不是，明明被迫给掳了去，嫁给顺治做了董鄂妃。小宛的结局，书中两种说法都有，正牌的沿用了被掳一说，不过到底是文人，让董小宛面对强力不退缩，守节而死，临死运回了家里，见了冒最后一面。后面做妾的那个结尾，演义味太浓，不看也罢。